“本来只想找份家政工作，没想到最后成了‘经纪人’，搭进去数千元不说，还要花言巧语哄骗其他的姐妹加入，真是罪过！”近期，几位来自不同省市、就职于上海各种家政公司的中年女性向解放日报·上观新闻“民声直通车”栏目反映，市面上许多家政公司不满足于提供家政岗位的中介角色，还对外发布“经纪人”“指导老师”岗位。应聘者支付5000元至9000元不等的“合伙”“加盟”费，就能入职培训上岗。
“进去后才知道，就是负责拉人头赚佣金，想办法找人继续交钱报名。”吴女士告诉记者，交钱后还有各类隐藏开支、完成业绩并不容易。民声直通车记者走访发现，这类“经纪人”“指导老师”“合伙人”的岗位在传统家政中介公司中逐渐兴起，本质上是针对低学历、经济困难的中年求职者收割高价“中介费”“培训费”，求职者需擦亮眼睛。
鼓吹高薪前景，隐瞒潜在成本
来自安徽的向女士在上海做家政多年，通过前同事介绍来到宝山区的上海新程国际家政公司（以下简称“新程家政”）。线下考察时，她了解到对方有提供“招生派单老师”的岗位，负责帮助求职者对接家政需求单、招收新的经纪人和派单老师。对方称这个岗位包吃包住，公司提供工位、资源和渠道，还能提供4个技能证书的培训。
向女士表示，此前在家政公司工作时就已经接受过母婴方面的培训，并不需要再培训。对方以派单老师必须掌握各个职业技能情况，且后续开单后轻松月入过万，令向女士逐渐信服。“原价7980元，活动价5980元。”工作人员表示，拿到证书后国家还补贴3000多元。“觉得很划算就交钱了。”向女士与新程国际签订的《岗前培训协议书》显示，她参加的是“经纪人考核培训”。
交完钱后，团队人员换了一副面孔。公司表示，虽然在一些求职平台开设账号，但是像她这样业绩未达2万的新手没有权限以公司名义发布岗位信息。于是，在其他同事的带动下，她又花了300元用个人信息注册营业执照，花了400多元在求职平台上以个人公司老板的名义发布岗位。求职者众多，但一听到有服务费，大多都没有后续。第一个月，她的业绩为零。领导通知她，对于未完成业绩的员工公司无法免费提供住宿，需要另付500元/月。考虑到住宿条件本身不佳。她和同事决定离开，另找住处。为了尽快做出业绩，她依靠自己的朋友圈、每天发布公司老板的营销话术，她的姐妹们被吸引过来加入。尽管也成功招到了3个经纪人，并于入职第二个月拿到3000元。“但我并不喜欢撒谎，来面试的求职者我都会实话实说。”到了第三个月，公司以“传播负能量，影响公司损失”为由辞退了向女士。
向女士作为经纪人期间的招生派单情况。
类似利用信息差，承诺高薪回报，骗取求职者信任而支付高额培训费的手法并不少见。来自河南的杨女士告诉记者，她因患病欠下债务。在短视频平台看到新程家政的经纪人“宽哥”。线下见面时，这名年过6旬的经纪人介绍月入5万的老师作为其带教。对方信誓旦旦地表示，新来的经纪人最差一个月也有6000元，公司是包吃包住。她预支3000元的订金，上班后，团队人员给了几页所谓的“招聘话术”，给了一张通讯录，让其打电话联系，但要么是无效电话，要么打过去没有回音。由于没有完成业绩考核要求，次月她就被要求交住宿费和生活费。幡然醒悟后，她选择了回归接单照护老人的老本行。
诱导做合伙人，拓客成功有分成
记者以求职者身份在平台上联系了新程家政的“魏老师”。对方表示，新程家政已拆分为三家公司，一家位于宝山，一家位于黄浦，另一家还在装修。她所在的宝山公司已改名为“莜好家政”。她推荐记者做母婴、催乳、月嫂的上户服务单，“学几天就能安排上岗，边赚钱边学习。”紧接着相似的话术出现，对方称，虽然在公司学习要付钱，但考一个家庭照护员的证书，补贴为4450元，等于不花钱。
据员工称，上海新程国际家政公司已拆分为三家公司，其中一家改名为莜好家政。
记者线下走访了这家位于宝山区某软件园区内的家政公司，门口挂满了锦旗，屋内异常安静。一名自称老乡的经纪人接待了记者。几个10平方米左右的隔间就是母婴、护工、家电维修等培训场所，员工都在睡觉和玩手机，电脑上甚至显示的是游戏界面。“如果有证书的话，我们可以给你推工资更高的岗位，没有的话要低两三千元。”她话锋一转，称“你还年轻，形象不错，也可以选择做我们的经纪人，做点招生、派单的活，拍拍视频做个直播。但是上岗有相应学习费用，分5680元和3580元两档。前者可以送4个证书，考完后可拿到国家补贴，后者只能安排上门服务的订单。吃住都是包的，一日两餐。”
莜好家政公司内的培训课堂。
当记者表现出对经纪人岗位的兴趣时，对方声称，这笔费用可以让学员了解派单流程、培训业务、拓客渠道，产生的业绩和公司分成，“等于知道如何经营一家家政公司，为你以后创业做准备。”但对方强调，要把育婴、早教、母婴护理的基础课学完，随后发布具体岗位，花钱在求职平台投流，联系询问求职人员。学员也可以在社交平台每天直播，吸引潜在的求职者，成功一笔，约45%分成。“工资肯定是不稳定的，跟开公司是一样的。于你而言就是交一笔学费，场地、渠道我们都给你了，你获得了经验，再不济你就是浪费点时间，后面也能上工挣钱。以前开家政公司做加盟都要好几万呢。”当问及是否包吃住时，对方调整了此前的措辞，称只包中午一顿，早晚得自己做。住的是集体宿舍，环境不会太好。
莜好家政公司内的培训设备和材料。
记者又走访了位于黄浦区某写字楼内的“欣铭乐家政”。一名负责人率先向记者推荐报考护工。“到了年底，各大医院都缺人，单子不会断。如果不想考证，公司会开个网课，学员看完后来现场接受指导，就能拿到母婴护理证，直接上岗，一共收取1980元。”在这名负责人看来，做派单老师要比上户轻松，等于在公司的扶持下创业。做合伙人分3980元、4980元、5980元三档，区别在于包含的培训数量不同，且可以拿到国家补贴。但对方同样未告知考取国家补贴的技能证书需额外支付的费用。
“欣铭乐家政”与上海立得职业技能培训有限公司展开合作，共同“招生”。
最终，合伙人与“欣铭乐家政”将签署一份《信息咨询服务协议》，协议内容仅说明了安排技能培训上课，没有说明作为合伙人的权利义务和相关提成费用。记者质疑后，对方表示可以在协议内容做手写补充来约定。此外，学员需与上海立得职业技能培训有限公司签署一份相应的《培训协议》，可见两家公司有合作关系。
上海立得职业技能培训有限公司具备营利性民办职业技能培训资质，与“欣铭乐家政”同层楼办公，场地规模较大，铺设了数十张病床和假人，现场十几位平均年龄超过五旬的中年男女正在练习照护相关技能。记者随机询问了几位是否专门前来考证培训。一位阿姨略微迟疑地表示，自己也是“欣铭乐家政”的经纪人，建议记者参加护工的培训。记者问，做经纪人一个月能挣多少？她不敢直视，说道：一个月最高能赚三四万。诡异的是，她随后推荐记者关注另一家位于静安区的家政公司及其社交账号，“这家培训只要三千多元。”
家政“招转培”具备传销特征
据参与上述莜好家政前期培训的学员称，拿到的培训证书显示由上海海峰职业培训中心颁发。记者查询发现，该中心属于民办非企业单位，提供心理咨询师、社会工作者、养老护理员、家政服务员、母婴护理等技能的等级认定。可见，当下许多家政服务公司由于本身不具备开展营业性培训资质的情况下，开始与一些培训机构合作，对外进行培训宣传推广，并以信息咨询、创业合伙的名义，开展“经纪人”“派单招生老师”名义的培训活动，已涉嫌超范围经营。
向女士拿到的培训证书。
一旦求职者支付“培训费用”并接受了所谓的“培训”，这些公司便开始将家政求职者转变为培训学员。此类“招转培”乱象在家政行业已经不是个例。他们通过高额的提成作为诱饵，引诱学员再招人加入进来。如此，原本以求职者的角色，成为发展下线的重要一环，不断地推动着缴费链条的运转。如果这个提成机制主要依赖于发展下线的数量而非实际的工作成果，就非常接近传销的特征。
2022年，深圳市市场监管局宝安监管局曾对深圳市福某宝家政服务咨询管理有限公司组织传销的行为作出罚没合计54.0858万元的行政处罚。调查发现，当事人在线上平台发布短视频吸引人员来公司参加家政服务培训，成为加盟商需缴纳9800元/年的加盟费，加盟商成功发展人员会得到高额提成返利。当事人通过上课、培训的方式给参与培训学习的人员灌输加盟商能赚快钱的思想，要求加盟商发展人员加入或来公司培训，以达到大量收取培训费或加盟费的目的。通过发展加盟商，对加盟商以发展的人数为依据计算和给付报酬，从中牟取非法利益。当事人的行为违反了《禁止传销条例》第七条的规定，依据《禁止传销条例》第二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执法机关对当事人处以罚没54万元的行政处罚。
业内人士认为，此类“招聘套路”的运作模式相当隐蔽且极具迷惑性。而受害者往往是低收入、低抗风险能力的群体，劳动监察、市场监管和人力资源等相关部门需加强监管，推动家政服务市场朝向良性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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